从一粒米,说到第一个鸡蛋,是怎么来的?(读书札记)

编辑:必应阅读2019-09-07 15:28:00亚博手机网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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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简介:《潭州沩山灵佑禅师语录》上,记载了一件小事:  石霜庆诸刚出家不久,就去沩山灵佑那里当了个“米头”,亦即管理寺里的粮食。  一次,他正在筛米,灵佑禅师过来说:“这是施主给的,别抛洒。”庆诸答:“不抛洒
《潭州沩山灵佑禅师语录》上,记载了一件小事:
  石霜庆诸刚出家不久,就去沩山灵佑那里当了个“米头”,亦即管理寺里的粮食。
  一次,他正在筛米,灵佑禅师过来说:“这是施主给的,别抛洒。”庆诸答:“不抛洒。”
  灵佑禅师从地上检起一粒米,问道:
  “这个是什么?”
  又说:“别轻看这一粒,千粒万粒从这一粒生出来呢。”
  庆诸便问:“千粒万粒从这一粒生出来,那么这一粒,又是从哪里生出来?”
  灵佑禅师一听,哈哈大笑回方丈去了。①
  灵佑禅师原是要告知爱惜米粒的道理;不料石霜庆诸的发问,却引出了一个难到天下人的大题目:
  “这一粒从什么处生?”
  为什么说这是个大题目,还会难倒天下人呢?因为从一粒米的起始,必然会追问到世间万物的初始;千百年以来,各种宗教、哲学,都在探讨,也必得探讨,却是见解大异。
  据净慧法师说,美国的学校里有一门课程,叫作“宗教比较学”。
  学生们在回答“佛教与基督教”有什么不同之时,就以鸡蛋是怎么来的为例子作答;“佛教认为第一个鸡蛋是鸡生的,基督教和天主教认为第一个鸡蛋不是鸡生的”②,后者依据的是“神创论”。
  第一个鸡蛋如何诞生,其实还涉及到宇宙有没有开端;且看一位哲学家怎么说:
  “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,我们既不能追溯到第一只鸡,它不是蛋孵出来的,也不能追溯到第一只蛋,它不是鸡生出来的。在鸡与蛋的循环中,我们不能找到一个开端。然而,没有开端又似乎是荒谬的,我们无法想象在既没有第一只鸡也没有第一只蛋的情况下,怎么会有现在的鸡和蛋。
  世界有没有一个开端的问题只是在无限大的规模上重复了这个难题。难题的实质也许在于,我们不能接受某个结果没有原因。……”③
  读过哲学家以上的这番话,我们也就不难理解:
  假如我们说,第一只鸡或者第一个蛋,是由上帝创造的,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缘由的;至于第一粒米的诞生,亦属于同一个问题。
  然而佛教是质疑“神创论”的;太虚大师这样说:
  “另外有一种人,推测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创造者、主宰者,创造主宰万物世界,由此就产生宗教的迷信来,把人类本来的可能觉悟性障蔽,不能显出。无始无终,循环无端,是所有事事物物的真相。不明白这种道理的,只看见生命流的一节,所以立出造物主等类的名称来。但试问造物主是否一物?假如不是一物,就没有自身,何以能造别物?假如也是一物,造物主是谁所造?”④
  佛教的理解,依据的却是“无始无终,循环无端”的缘起论;慧净法师曾经回答过第一个鸡蛋是怎么来的:
  “……佛教认为第一个鸡蛋还是鸡生的,一直可以追到前前无始、没有一个开始的地方,所以叫‘无始终,无内外,强立名,为法界’。”⑤
  另有一位已故禅宗大德也说:
  “以前的一个智力游戏有一个问题,先有鸡还是先有蛋,不知难倒了多少人。如果你超越了狭隘的因果观念,鸡中有蛋,蛋中有鸡;鸡就是蛋,蛋就是鸡,在鸡的家族史中,鸡与蛋是一个东西,谁也离不开谁,这个问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吗?”⑥
  鸡与蛋,何以会是“一个东西”呢?
  近日读到了另个哲学家的一篇文,他从“有无同一性”的角度,来说明这个道理:
  “雏鸡对于鸡蛋,是质相完全不同的另一‘他物’(贺麟译为‘别物’)。但孵化的过程,也就是鸡蛋自身变异(“自我异化”)的过程。在这一过程中,鸡蛋的质相消失于雏鸡中。试以‘有’与‘无’这一对范畴对这一过程作概念分析(思辩),如果我们设定鸡蛋为最初的存在物(‘有’),则当这枚鸡蛋存在(有)时,那只将生的雏鸡则尚是一种非存在物(即‘无’)。而当雏鸡诞生之时,那枚鸡蛋(受精卵)则已不复存在——即由一‘有’而转化为‘无’。……”⑦
  “……鸡蛋和雏鸡都是有和无的统一体:在鸡蛋(有)中潜伏着一个尚作为‘无’的雏鸡,而在雏鸡中潜伏着一个曾作为‘有’的鸡蛋。这就是一种对立面的统一体。”⑧
  这位哲学家认同佛教“无始无终、循环无端”的缘起论,也说这里没有造物主的什么事儿;他这样写道:
  “众生、万物,都是无始无终的生命大流中的现实。”⑨
  他还认为:
  “无始无终,循环无端”的佛教缘起论,“与老子的‘有无相生’,赫拉克利特的宇宙是一道川流的观点,与黑格尔的辩证宇宙论,在义旨上是殊途同归的”。⑩
  但当代宇宙学家,也提出了一个关于宇宙开端的假说;按照这个假说,发生在大约150亿年前的一次“大爆炸”,便是宇宙的开端。
  霍金是研究宇宙学的权威,有人曾经当面对他说:
  “我们年轻的朋友斯蒂芬·霍金博士,在1970年证明了大爆炸。这在科学上已经接近证明了上帝的存在。”
  然而,霍金后来的理论研究却证明,宇宙完全是自足的;由于没有边界,所以就没有起点,也没有尽头,因此也不需要创世主。
  他在所着《时间简史》里,这样告诉我们,之所以会把“大爆炸”看作宇宙的开端,仅仅是因为“大爆炸”,把在它之前可能发生过的一切事件的痕迹,彻底地消灭了。①①
  科学在不断发展;科学研究的各种成果,在关于宇宙真理的认识上,能够逐步加深我们对佛教“缘起论”的理解。
  然而还要加以说明,佛教的“缘起论”,虽然开启了通向真理的道路,也仅是一个“施设”而已;比如,那位已故禅宗大德,在我上引的那段话中,他是这样表述的:
  “如果你超越了狭隘的因果观念,鸡中有蛋,蛋中有鸡;鸡就是蛋,蛋就是鸡,在鸡的家族史中,鸡与蛋是一个东西……”
  他在“因果观念”前头加上“狭隘”二字,是要告诉我们,“得其意可矣”;古德早就说过:
  “依经解义,三世佛冤。离经一字,允为魔说。”
  另据香港某大学一个佛教学者的多年研究,“最后发现:佛陀的‘缘起’亦是方便说,亦是施设,因为生命存在的秘密根本不可说,只能‘如实观’……”①②
  该学者还如此写道:
  “在求真的道路上,一切知识都是过程,今日的发现到明天便变成历史。也许真理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,但人们仍然贾勇前进,所凭借的便是这一点求真之心。所以如实观的价值不在于其内容,而在其具有推动力。”①③
  注:
  ①石霜庆诸(807—888),唐代禅僧,住于石霜山、宏扬禅法,约二十年,故而又称为石霜;沩山灵佑(771—853)是沩仰宗之祖,居止沩山(今湖南宁乡西)凡四十年,前来受学者甚多,使得禅风大振,而独创了南禅的一个支派。
  原文如下:
  “石霜抵沩山为米头,一日筛米次,师云:施主物,莫抛散。石霜云:不抛散。师于地上拾得一粒云:汝道不抛散,这个是甚么?石霜无对。师又云:莫轻这一粒,百千粒尽从这一粒生。石霜云:百千粒从这一粒生,未审这一粒,从甚么处生?师呵呵大笑,归方丈。”
  ②《生活禅钥》,146页;净慧着,三联书店。
  ③《周国平文集》第四卷,348页;陕西人民出版社。
  ④《太虚大师文汇》,317页;华夏出版社。
  ⑤《生活禅钥》,147页。
  ⑥《坛经讲座》,233页;贾题韬着,四川人民出版社。
  ⑦⑧《我的哲学思考:方法与逻辑》,444——445页;何新着,时事出版社。
  ⑨⑩《我的哲学思考:方法与逻辑》,122——123页。
  ①①参见《霍金传》,文中一些表述,引自该书136——137页;杨建邺着,长春出版社。
  ①②《现代佛学》,152页;霍韬晦着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。
  ①③《现代佛学》,42页。
  (2019—9—7,写于宁波、翠柏西巷。)